【书香阁】自然变幻的历史天空④
离开莫高窟,下午我们去鸣沙山。
沙尘暴开始袭来,空气中浓浓的沙味告诉我们来到了沙州。天空变得昏暗起来,但依旧能够远远看到巨大的山体。
山体被三条流畅的线条分割成滑顺的坡面,形成巨大的金字塔形态,坡面通体是土黄的细沙覆盖,单一的颜色显露出纯净圆滑,这分明是沙漠中的沙丘,隐约忽现的驼队更加强化了沙漠风情。全然焕发出沙漠气息应该是鸣沙山名称的由来。
翻越鸣沙山需要乘沙漠之舟。我们来到驼队出发处,几十头骆驼温顺的跪伏在地上,驯服得有些逆来顺受。
温顺的骆驼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有书说骆驼的尿是阿拉伯美女青睐的洗发水,我难以置信。
骆驼耐力很强,能够长时间忍受饥渴,有资料记载,阴凉天气,骆驼可以连续行走三四十天,炎热高温之季,连续徒步三四天也不在话下。
可是一到这儿,就听说前不久的暑期,由于客流太多,骆驼累死了几头。我有些惊诧莫名,竟然有这么大的人流?到底是资料记载有误,还是骆驼退化已大不如其前辈,不管怎样,都觉察出有几分人类的残酷。
脚踏驼镫,跨上匍匐的骆驼,把住鞍上的把手,正在试看是否牢固,一声吆喝,骆驼跪地而起,完全是乘坐海盗船的感觉,瞬间的眩晕。驼身挺立,竟然如此的高大,视野开阔了许多,真是坐高望远。
骆驼前后连接,五六只一队,引驼人牵着头驼,领着队伍向沙山而行。
先是平坦的谷地,骆驼走得很稳,但仍旧感觉到起伏波动,有点担心。眼前的山丘好像披了一张驼色的柔细地毯,光滑细腻没有一点褶皱,驼队、小房屋则是毯子上的点缀,让画面丰富而有动感。
正逐步适应的时候,开始上山,起伏幅度加大,不过不再惊慌,顺着节奏竟有舒缓的韵律,如船行水随波逐流,我想骆驼被称之为沙漠之舟应该有动感的缘由。
山体沙中开辟了高度不同的道路,来回行往并不冲突,有很强的立体感。
戴着草帽蒙着纱巾,驼铃声响中,我们仿佛回到了那个年代,正朝西域而去。
不知道唐三藏有没有骆驼穿越沙漠,张骞西行如此速度该不会心急如焚吧?骆驼的确很慢,但贵在持续不懈,只要不停息,多远的目标都会实现。波斯诗人萨迪在他的诗作《玫瑰园》中就说:阿拉伯的骏马全速奔跑很短的距离之后,体力就虚弱了;但是骆驼以它沉着的步子,日夜前进,终于抵达目的地。
枯燥寂静的沙漠因驼队的到来顿时活跃起来,我们看到的也是独特的风景,准备用手机拍几张照片,但牵驼人一再警告不能惊扰骆驼,只能到指定地点由他拍照。
到了指定地点,牵驼人拍照收钱,我感到纳闷,白天拍摄不用闪光怎么会让骆驼受惊?真真告诉我们,这些牵驼人工资很低,很大部分收入来自拍照,他们也实在可怜,就假装糊涂让他们骗吧。
继续前行,距离山顶大概四分之一的路程,需步行登顶,骆驼乖乖伏下身体让我们下来攀登。两条步行路线,一条到山脊,一条开凿有步梯通向更高的山顶。
到了山脊,这里有驾车冲沙体验。有摩托车,也有老式吉普,可以自己驾驶,也可乘车飞跃。不敢冒险,只能选择专业司机。真真、糊涂畏惧不前,我和大麻子同往。系上安全带,吉普车在几乎60度的坡面上疾驰而下,换档冲刺向上,拐弯加油,在起伏中颠簸回旋,完全就是伸展的过山车,刺激!
几分钟之后,到达相对平缓的地段,沙丘曲线依然绵延延展,零星的耐旱植物散发着难得的绿意。
下车行走,虽有厚厚的沙子,但仍能感觉到地面的坚硬,我抓起一把沙子,沙粒从指缝间流动而出。沙丘如何能固定,沙粒如何吹散不走,我问开车的小伙子,他无法理解,这真是有点神奇。再次大回旋冲到山脊,平静片刻,下山乘驼。
等待时候,看到驼队的一小伙子累得呕吐,原来这家伙沿着沙梯登上山顶体力几乎透支,有几分羡慕,年轻就是好,可以挑战一切。
回行下坡,骆驼依旧稳健,摇曳之中回到起点。
沙丘谷地深处是那一弯清水,就是这里最著名的景点——月牙泉。
离开骆驼,直接奔泉水而去,两边依旧是干燥的巨大沙丘,地面依然干涸,没有半点湿润的痕迹。
行走没有多远,看见纵横交错沙丘前有绿色树枝掩映的楼台亭阁,旁边就是那神奇的水了。
来得有些突兀,没有任何铺垫,让人惊喜,就好像在阴翳蔽日的森林里,突然阳光直下映照着采蘑菇的小姑娘;就好像茫茫大海中漂泊的水手,突然看到了一座岛屿,林木葱郁繁花似锦;就像沙漠中孤独的行者,突然见到了美丽的维族少女,婀娜多姿眼含秋水…
迫不及待越过沙滩,一弯静水就像一轮弯月含情脉脉,诗意万千。
水从哪里来,千年不干,还真是难以想象的奇迹。我走近水边,看到水并不清澈,带着几分忧郁,我想,这千年的牙泉难道也开始有了青春流失的担忧?
的确有人说,牙泉已经开始萎缩,虽然投巨资保护,但仍旧没有改变枯竭趋势。风儿吹来,水面泛起微微的涟漪,不管怎样,这都是我难以忘怀的记忆。
离开沙丘,离开牙泉,有几分不舍,我忍不住一再回头,让我再看看你。
出了敦煌,往西是阳关,往东是玉门关,两关都是大名鼎鼎,如何取舍成了难题。最后,我们还是决定去玉门关,一是更加顺路,二是我们在影视城古街看到了玉门关的照片。照片上的玉门关只是一残垣断墙,但这已足以吸引我们。
道路在平坦广袤的戈壁中向前沿展,一觉醒来,如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只有静静的寂寞陪伴。离开主行路线向东行走60公里就到了玉门关。
开阔的地面上立起十几米高的土墙,墙体是梯形四面体,墙面、顶部、棱角线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与照片上的整体视角印象并无差别,只是到了现场,更能感受到夯实紧密的土质的坚固,也更能在天地之间感受到那份特有的孤独。
土墙是汉长城的烽火台,其旁有一石碑,标明该地是玉门关古四方城的遗址,不过这也存在争议。为了节约门票钱,我们没有进一步近距离考察。
玉门关地址到底在哪里其实并不重要,因为玉门关已走进我们心里,并不是那残存的烽火台,更不是想象中的关隘,而是那一首首动人的诗词。
可以说,在李白、王昌龄、王之涣等大咖的努力下,玉门关获得了无尽的流量。可在当时,应该是众多文人骚客意图蹭玉门关的流量。
玉门关是丝绸之路的咽喉要道,是西域内地连接的关键隘口,班固老先生更让之名垂汉史,同时,这还是个悦耳清脆的名字。谁选择了玉门关这一主题,谁就可能名声大噪。
除了那些大咖,应该还有许许多多的诗词爱好者写下浩如烟海的作品,只可惜都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悄无声息。
世道沧桑变化,当边塞成为腹地,玉门关口不再繁忙没落消亡,玉门关反而只能依附那些名人大作留在人们的记忆中。
玉门关进入我的记忆就是通过中学课本中王之涣的《凉州词》。这首《凉州词》的确是上上之作,已经深入人心,流芳百世,春风不度玉门关更是妇孺皆知。
王之涣与高适等一班哥们儿去酒店饮酒,酒酣之际,决定点小曲助兴,美女走上台来,正欲开口,却被打住,众人要猜是谁的词,一唱就是白云间,彼时盛名可见一斑。
清代大儒纪晓岚书写此诗句,掉一“间”,灵机一动,黄河远上,白云一边,孤城万仞山…断新句成好词,影响实在深远。
我不知道之涣兄是否到过玉门关,但无论是否真正站在这片土地上,应该都和我们一样,无法见到黄河,黄河离这里太远太远。
可能是天气原因,我们看到的只是无垠的戈壁滩,没有见到山的影子。当然这里也不可能有杨柳飘飘,诗句中的杨柳也不是树,而是表达伤离别情感的曲牌。
不难想象,戍边的将士,过往的客商,即将远赴异域的学者、官员、僧侣,看夕阳西坠,感劲风凛冽,听胡曲幽怨,思乡之情、离别之意、空洞之念自然而生,他们仿佛越过重重叠叠的山峦,看到了白云之间黄河边上的亲人。只是天复一天,年复一年,一切都没有改变,浓烈的情感中必然会有些无奈,也就有了春风不度玉门关的哀怨。
再看一眼有些单调的烽火土台,我们又回到主路继续前行。离开敦煌西出玉门关就告别了河西走廊,没有离愁别绪的困扰,反而对前面的别样风光充满了期待。
第二天的主要景点是大柴旦翡翠湖,晚上到达歇息地点时间不能太晚,次日的行程压力也不能太大,真真决定在阿克塞停留。这是一个哈萨克族自治县的小县城,人口不多,安静祥和。
到达之后,大麻子找到一家小店,饭菜可口、份量足、价格便宜,女老板端庄漂亮。我以为是哈萨克的古丽,原来是回族的妹子,她对哈族有些不以为然,也是奇怪,少数民族之间为啥有如此深的隔阂。酒店干净整洁,果然是打尖歇脚的好地方,只是并没有意外的邂逅偶遇,再次在失望中一夜沉睡,早起出发。
天色还未完全透亮,山峦在厚厚的云雾中睡意朦胧,车沿着高速路桥回转向上爬行到山间,几经曲折穿过当金山隧道。糊涂说,穿过当金山就向南而行了,我不以为然,看地图方知果然如此,学地理出身的我难免有些汗颜,看来,决定方向的从来不是专业而是智商。
到了山的另一边就是青海,这里或许是古代吐谷浑的管辖地,应该经历见证过吐蕃与汉民族的冲突、交融,吐蕃大军有可能就从这里发起攻击,从而占领敦煌数十年之久,高僧摩柯衍那也许是从这里到达拉萨与尼泊尔国师辩经说法。只是岁月沧桑,风沙打击已经消蚀了一切,没有见到任何历史遗迹,也无法感受历史文化氛围,只觉得自然风光渐渐鲜活起来。
前后是山,左右是山,车不再在两山夹谷中行走,而是在叠叠山峦中环绕穿梭。路边的草开始结成成片的草甸,绿油油中有红有黄。山隔得近,高度明显降低,显得更加雄浑厚重,山的棱线开始曲伏,棱角也就不再一味的尖锐,开始温和起来。山的颜色开始是灰白灰黑的交错,然后是墨绿与灰白的清润分割,只是墨绿优势越来越明显。
越过嗷唠山口,山的黑似乎增添了浓浓的草绿,试图把灰白吞噬,灰白挣扎着露出头,黑白争斗中,形成不同层次的阴影,构成了一幅幅形态各异的碳精画,或深或浅,都不再枯瘦冷峻,而是透露出滋润流动。
山峦开始远离,视野开阔起来,云层越来越低,逐渐散开,透露出亮光,透露出天蓝,灰黑的高速路面延伸于云层天际之间,山峰岩石戈壁草甸不断变幻,时而淡雅,时而明亮,时而馥郁温暖。
到了魔鬼城,没有开发的原始景点,绵延延展着各色姿态怪异灰的黄土包,并没有魔鬼出没的恐惧,只有寂寞荒野的凄凉,多少有点失望!
到达大柴旦翡翠湖已是下午,云层浓厚,没有明媚的阳光,没有风。
湖泊由大大小小分割的水面组成,根据颜色的不同分成不同景点。
湖岸上覆盖着白色的盐粒晶体,踩在脚下沙沙的响,走着走着,就仿佛走到了冰雪世界,有胡天飞雪的奇幻。
岸上的盐粒向水中渗透,沿岸线在水面的边缘形成白色环带,环带之内是彩色的镜面。
每个景点有不同的色彩,交织于气候的变化,每个时点也可能有不同的变化,从而在时空中呈现出不同样态的翡翠玉块。
首先是淡淡的绿、微微的蓝集合的平静水面,平整光滑,温润淡雅如玉。云层开始散开,白色的云、明亮的蓝迅速驱散了脆弱的蓝绿淡雅,映照出的天空吞噬了温玉。云层关合,水面瞬间又成了玉色,只是云层的色彩让玉变得厚重了许多。
然后是翠绿,这应当是成名色,云彩和盐迹让湖泊水面不再纯洁、无法平静,但杂色掩盖不了底色的光彩,空隙中透出坚定纯粹的绿。无需打磨,云层卷开,云舒自然色翠,浮色褪去,只剩下盐的白飘渺在翡翠之中。
接下来的嫩黄绿色湖水更加养眼,也更加透净,很少受到天空云团的干扰,而是自然变化出轻淡浓厚,形成不规则的立体层次,最后竟延伸成微红微蓝混杂的别样色态。
天色更加阴沉,突然刮起了风,湖面的平静一下子被打乱,翡翠玉面不再,泛起了绵延的波曲。没有了阳光照射,波浪却更加鲜艳翠绿,只是翡翠回到了原始需要打磨的状态。
天气变得有些冷,但仍旧有美女着长裙在湖中的小舟上拍摄着文艺景片,盐水的密度很大,船儿漂浮在上面载着人,没有一点儿下沉的危险,长裙飘逸,美丽冻人。
大麻子看着了迷,忘记拉住帽带,帽子飞了出去,在水面上翻滚一直到了对岸,拾起来一会儿,帽子上就凝结出一层白色的盐晶。翡翠湖也是死海!
风越来越大,温度越来越低,欣赏完了各色翡翠,也遇见了美女水上凌波的奇迹,非常完美,我们决定离开景区。
路上,一块牌子立在戈壁之上,上面写着“柴达木盆地”。
放眼看见,四面都是绵延的山脉。拿出地理专业知识,查百度,看地图,东面是祁连山,西面是昆仑山,北边是阿尔金山。
站在这里,张开双臂,我顿时感到了无比的高端大气!
(本文作者系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党组书记、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