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未成年人案件综合审判庭

一级法官 付冰晶

一、基本案情：

被拉扯的孩子与拧成死结的家事

　　2012年张某与王某迎来了他们的孩子王小某，一个小生命的诞生曾给这个家庭带来无限欢喜。可2020年，两人走到婚姻的尽头，登记离婚时约定：儿子王小某由王某抚养，张某承担所有抚养费。本以为尘埃落定，2021年一场离婚后财产纠纷又将两人拉回法庭。经法院调解，张某需支付10万元作为王小某的抚养费，张某在拿到调解书当天就如数转给了王某。

　　2023年，王某再婚，王小某的生活环境发生变化，孩子开始随张某生活，日子渐渐安稳。起初，这似乎只是暂时的安排，可到了2024年，王某再次离婚后，回头要把孩子接回去，却遭到了王小某的断然拒绝。孩子虽小，心里却有杆秤——“我不愿意跟爸爸走。”王某不甘心，向学校、妇联等7家单位投诉，称张某虐待王小某。投诉信像雪片一样飞向各个部门，张某与王小某的生活陷入了流言与困扰。

　　2025年张某向法院起诉，要求变更王小某的抚养权，让王某支付抚养费，还要求返还那笔已支付的10万元抚养费。一审判决后，王某不服，提起了上诉。与此同时，他又对那桩早已了结的离婚后财产纠纷案申请再审，还另案起诉张某要求分割其他财产。

　　至此，这对曾经的夫妻，从一个孩子出发，扯出了抚养权、抚养费、探望权、财产分割一大团乱麻。而乱麻中间，那个叫王小某的孩子，像一根被两头拉扯的绳，越绷越紧。

二、处理方式方法及结果：

用“司法+家庭教育”解开死结

　　案子到了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未成年人案件综合审判庭，我看着卷宗里的字字句句，心里沉甸甸的——这哪里是打官司，分明是在撕扯一个孩子的童年。二审开庭前，我试着分别找王某和张某聊了聊，得到的答复异常一致——“没什么好谈的，法庭上见。”两个人像两堵墙，谁也推不动谁。

　　开庭后，我没有急着下判。因为王某一直在投诉“虐待”，虽然一审已经问过王小某的意愿，但我还是决定再见见这个孩子，想确定孩子是否安全，也想亲耳听听，王小某心里到底怎么想。我与孩子聊了很久，孩子非常清楚且坚定的说：“我不想跟爸爸生活，妈妈这边很好。”提起爸爸去各单位投诉的事，孩子哭着说“爸爸总去告状，我在学校都抬不起头”，那无助的模样让我更加坚定：必须把这团乱麻解开，不能让孩子再受伤害。

　　这起案子表面争的是抚养权、争的是钱，可真正的受害者是那个已经悄悄长大的孩子。案子可以判，可判完了呢？父母接着斗，孩子接着伤。一审、再审、另案起诉，环环相扣，不把这一团乱麻彻底解开，王小某永远别想过安生日子。于是，我动了一个念头：不能单打独斗。我找到了一审法院家事法庭，又联合了荆门市婚姻家庭教育辅导站，把家事审判法官、少年审判法官、家庭教育指导师凑到一起，组建了一支特别的“调解天团”。

　　法官们负责讲理讲法。搬出法律规定，把抚养权归属的法定条件、已满八周岁子女意愿的法律分量一条条掰开揉碎讲给双方听。家庭教育指导师则负责把脉问心。她先跟王小某聊，孩子悄悄告诉她：“我就想安安静静读书，不想被他们这样拉来拉去。”她又去找张某和王某，分别听他们倒苦水。指导师没有急着评判，而是引导王某去想一个问题：“你这样到处投诉，孩子心里会怎么想？他要的到底是赢官司，还是一个能安心生活的家？”又对张某说：“孩子需要爸爸，不能因为矛盾就切断他和父亲的联结。”

　　背对背调了好几轮，心结慢慢松动。张某和王某终于愿意在抚养权变更等核心问题上各退一步。可谁承想，临门一脚又出了岔子。张某提出：“以后王某探视孩子，得征求王小某本人同意。”王某立马炸了：“你这是故意拦着不让我见孩子！”空气瞬间又冷了下来，调解眼看就要功亏一篑。法官没有放弃。他们再次把两人分开，一面从法律上讲清楚探视权怎么行使才算合理合法，一面让家庭教育指导师继续做工作，告诉王某：孩子已经十来岁了，有自己的想法，尊重他的意愿不是阻拦，恰恰是修复父子关系的开始。同时也劝张某：探视不是恩赐，是孩子成长中需要的那份父爱。

　　整整五个小时的协商，从夕阳西下到华灯初上。最终，王某点了头，张某也松了口。双方签下调解协议，一揽子解决了抚养权变更、抚养费支付、探视安排，连带着那笔10万元的争议、再审申请和另案起诉，全都画上了句号。走出法庭时，王小某牵着妈妈的手，偷偷对我笑了——那是很久以来，他第一次露出轻松的笑容。

三、思考启示：

家事纠纷里，“情”比“理”更重

　　本案是典型的复合型家事纠纷，集子女抚养、财产分割、探视权、家庭教育于一体，特点是矛盾交织、情感对立、容易牵连未成年人权益，单纯靠判决难以“案结事了”，反而会让矛盾在孩子身上持续发酵。本案创新“司法+家庭教育”的模式，跳出了“就案办案”的局限：法官负责厘清法律边界，让双方明白“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家庭教育指导师负责修复情感联结，引导父母把“争孩子”变成“爱孩子”；多部门联动打破了职能壁垒，从“各自为战”变成“同向发力”，真正做到了“化解一起纠纷，修复一个家庭，守护一个孩子”。

　　后来，王某特意给两级法院送来了锦旗，上面写着“倾心调解护成长，司法为民暖人心”。再后来，我接到了王某的一个电话，说他刚开了个小饭馆，轻松愉悦的语气里溢出了生活的方向，不再似法庭上紧绷而压抑的样子。而那个曾经在父母争吵中瑟瑟发抖的孩子，终于可以安心坐在教室里，重新找回属于他的阳光与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