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坷通达 智慧深远
——纪念我的嘎嘎(外公)
嘎嘎去世了,有些突然,老人家已经九十二岁高龄,离开这个世界是自然规律的结果,应该可以接受,但毕竟失去了至亲之人,我还是忍不住悲伤落泪。
嘎嘎的家乡麻柳溪,风景秀美,享有“小香格里拉 羌寨”之名,已经是小有名气的景点。清澈的溪水在崇山峻岭中蜿蜒曲折,流入唐崖河。溪流两岸,云雾缭绕之间,绿枝翠竹里,吊脚楼或择山坡而立,或选河滩平坦之地而居,错落有致,俨然风景,小桥、石步交接两岸,人畜相通,鸡犬相闻,已成村寨。
谢、王、姜、李是村里的大姓,“旧时王谢庭堂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我曾经问嘎嘎,谢家是不是谢安的后代,嘎嘎笑而不语。这当然是玩笑,谢氏家族来源于湖南,清朝末年才落户于麻柳溪,与安国公是否渊源无法考证。嘎嘎对之也并不太在意,老屋堂屋门口悬挂嘎嘎作的一副对联“幸有连枝辉宝树 何求安靖卧东山”,坦荡出的正是悠然心态。嘎嘎一族是否有贵族血统无从得知,倒是从与嘎嘎的交谈中知晓,他和他的上辈,创业守家历经了无比的艰辛。
沿溪流溯源而行,距源头约一、二公里处,分支出小沟,沟壑山坡密林中有小洼地,名叫映家弯,嘎嘎家的老屋就坐落在这里。
或许是路途遥远艰难,或许是学费太高,在人头山上了一年多学,嘎嘎回到家乡继续求学,在“雷音寺”私塾继续读了两年私塾。老嘎挑炭、送粮食给庙里以抵学费,看来没有老嘎的实质性支持,嘎嘎的学业也持续不了。
私塾学习之后,嘎嘎去黄金洞上了两年公立学校。

四年的私塾加上两年公立教育在那个时代已经是相当高的文化水平,除了这,不可或缺的应该还有嘎嘎积极向上的态度、乐观阳光的性格,潇洒英俊的外表让他迅速脱颖而出。
起初嘎嘎被安排在县城附近的马河教书,时间不长,就调入县城工作。在工业局或者人委会,也就是现在意义上的政府,刻钢板、制定文件、办黑板报,启动汽车,从事办公室文秘工作。

挑着木箱子,担着发电机爬山涉水,挂开幕布,支好放映机,寂静深黑的山野之中,胶片转动,电流吱吱声响清脆,人物话语空旷,一处灿烂的亮光。
印象中,有嘎嘎的小分队往往能吸引更多群众,秘诀在于,嘎嘎总是在放映前简要的介绍影片内容 ,片中人物关系,正反面角色等等,磁性十足的嗓音,顿挫有度的解说,无疑给大多没文化的群众捋清了思路……在农村放电影,还考验着做群众工作的能力,跟群众相处得好,工作能够得到帮助,生活也有保障。
虽经挫折,也无法解开思想桎梏,但嘎嘎依旧乐善好施,保持着年轻人的率真,保持着对生活的热情。林彪叛逃,消息起初只传达到一定级别干部,嘎嘎和领导散步,领导欲言又止,激起了嘎嘎的兴趣,嘎嘎使出浑身解数,旁敲侧击,得到准确消息方才罢休。对来城里的远亲近邻,安排吃饭,能够帮助的尽量提供帮助。有时间就回老家,把老屋打理得整洁干净,我的印象中,嘎嘎家的房子总是张贴着各种电影海报,比如海港、杜鹃山、车轮滚滚等,透露着浓浓的艺术气息。更为重要的是,嘎嘎和家人一起将老屋打造成了打尖停息的点,免费的饭店,为路过的下乡同事、干部提供餐饮,虽然是粗茶淡饭,在那个年代,实属不简单。
改革开放的春风终于来临,摘掉右派帽子的嘎嘎又不知不觉地融入到了市场经济的洪流之中。电影放映方式发生了根本改变,电影成为一种商品,电影队也转化成了公司,各个乡镇都有了自己的电影院,卖票收钱成为主要经营手段。乡村没有电视,最初一段日子里,电影属于独家经营,着实火了一阵子。嘎嘎在我家乡镇的电影管理站工作过一段时间,非常忙碌,每天晚上电影院都有电影,好看的电影还连续放映两场,赶集的时候白天也放片子,电影院总是人满为患,电影事业非常红火。嘎嘎的老战友主持县电影公司的工作,嘎嘎不久也回到了县里,在乡镇之间,县城之间送拷贝,解决技术问题,活力满满。
电影事业出现扩张势头,小集镇也开办电影院,二舅接班进了电影队伍,大姨也在乡村放电影,就在这时,竞争对手开始出现。集镇上开始出现录像厅,电影公司也开始改变方式,嘎嘎一段时间,忙于录制录像带在各乡镇播放,我记得一部片子叫《再向虎山行》。更为致命的是,电视的出现普及,电影,应该说是收费放映电影的模式的竞争力越来越弱。乡村电影院开始萎缩,逐渐被拆除,县城电影院最后也消失了,电影公司工作人员进入社会自谋职业,嘎嘎也退休回到了老家。
家庭联产承包早已完成,每一个家庭都是独立的经济单元,嘎嘎对乡村生活非常熟悉,回到家乡,很快就融入到农村的生产、生活之中,插秧、打谷、抗旱、打理茶园,不仅勤快,而且善于运用新技术、科学管理。
读初中的时候,我到嘎嘎家去,走到老屋下面,正碰到嘎嘎在用打谷机脱谷粒,打谷机不运转了,嘎嘎调整了一些部件,又开始运行起来。天旱的时候,小舅说,嘎嘎带着他们从河里取水,用竹子搭成水路,一边在河里用牛皮袋子压水,让水通过竹渠流进田里。小山村是个熟人社会,大家相互帮助,嘎嘎古道热肠,乐于帮忙,显得还有些忙碌。
80岁前,村民邻里的红白喜事,都是请嘎嘎写婚联、挽联、乔迁联,嘎嘎非常认真,都是根据主人实际状况量身现作。邻居李白成,八十年代万元户,靠经营本地茶叶产业发家致富,当初建厂,作联“白茶红茶绿茶与茶为缘尽移山心力曲而不折衰而不伤契而不舍求得鲁班弄斧燕鸿提笔作画栋 诚实诚信诚恳心诚此玉坚磐石意志视之思明听之思聪心之思变请来陆羽谈径卢会品茶宴嘉宾”。

嘎嘎辈分高,知书识礼,在沟里很有威望,一些争端甚至家庭矛盾,都有人请老人家出面调停,效果还不错。
应该是一个暑假,我去看嘎嘎,正在聊天,一个老婆婆满脸愁容慌慌张张来到屋里,原来他家的上门女婿在家发脾气,控制不住,只好来求助。嘎嘎到邻居家,严厉呵斥年轻人冷静,讲道理,局面迅速得到控制。老人回到乡村,子女则相继离家到外面工作,最后只剩下两个老人在老屋,只有老人生日或者过春节的时候大家才回家团聚。
嘎嘎养育了七个子女,四世同堂有几十号人,春节聚在一起,热闹非凡,虽然有些拥挤,做饭也非常辛苦,大家都非常快乐,老人也特别开心。除了偶尔出门远行旅游,比如和小嘎一起,到了宝岛台湾,在县城或我们家里住一段时间,嘎嘎多数时间呆在老屋家里。宁静而点点忙碌的乡野恬淡中,聚散舍离的天伦之中,时光又过去了几十年。
爸爸内心很难服人,但对嘎嘎佩服有加,常常说嘎嘎很聪明。嘎嘎的确学习能力很强,学校教书、政府文秘工作游刃有余,几年的基础教育当然不够,显然是后来不断学习的结果。
嘎嘎书法水平很高,自成一体,在县里有相当名气。
家乡小镇修建大礼堂,嘎嘎恰好在镇里电影队工作,遂受命书写“礼堂”的牌名。“礼堂”两个字不好写,嘎嘎写了几天,换了不同字体,最后确定是繁体楷体字形,遒劲的大字高高地凸浮在礼堂的牌楼中间。爸爸也是当地书法名手,他告诉我说,两个大字构型精当,浑厚大气,立起来了。嘎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妈妈说,要告诉后人,礼堂的字是嘎嘎写的。我虽然不懂书法,但每次路过礼堂时,总是骄傲地告诉朋友们,这两个字是我嘎嘎的墨宝。可惜的是,礼堂后来撤除,我们没有保存那份珍贵的书法作品。
嘎嘎留下的书法作品不多,好在他的书法天赋被承继了下来,大舅、二舅、小姨都写得一手好字,每年春节,兄弟姐妹们都各写一副春联,颇有点争奇斗艳的味道。遗憾的是,我完全不能动笔,很有点对不起嘎嘎他老人家。
更让我佩服的是,嘎嘎对物理电学知识的学习运用。
私塾教育、两年的公学课程不可能有很深的理科知识,从文秘工作到电影放映,开始的是全新技术领域,有点出乎意料,嘎嘎迅速适应了新的工作岗位。嘎嘎告诉我,他在地区公司学习培训,物理总能考到七八十分,嘎嘎的确没有吹牛。
那时电影机比较复杂,放电影有相当技术含量,需要调整角度,补接胶片,最为困难的是需要应对突然出现的技术难题,比如烧胶片、音频失准等。嘎嘎放电影之前都会认真检查胶片、放映机,提前解决技术问题,保证放映流畅,也赢得了技术过硬的名声。一天晚上看电影,应该是个战争片,保卫延安的内容,换胶片后放出的却是倒映,嘎嘎马上停止放映迅速调整,我听到旁边陈老师善意的笑着说,老谢也出现了这样的失误,看来,在大家的心目中,嘎嘎的技术通常都是很好的。
放电影可能更多的是操作,不太能说明问题,在工作之余帮助大家修理电器则更能显示嘎嘎的悟性。
那个时候收音机是非常重要的家电,嘎嘎经常戴着眼镜,拿着烙铁在电路板上熔断、连接,让一个个沉默的机器再次发出悦耳的声响。电视机普及之后,嘎嘎又开始帮助排除故障,回到老家之后,普通农业机械的修理自然也不在话下。
嘎嘎古文基础很好,能大段大段背诵经典篇章,给儿孙辈取名也总是取之诗经古籍,很有寓意韵味。归乡闲暇之时,嘎嘎开始新的学习,研读易经,学邵雍预测,琢磨五行八卦,看风水择吉日。虽也免不了几分沉迷,但老人家总的还是非常清醒,他不止一次告诉我,易经八卦都不是确定命运,而只是告诉你一种趋势,努力的方向,它们本质上是一种哲学方法。
嘎嘎的睿智还体现在对子女的关注、引导。
嘎嘎与第一任妻子养育了妈妈、大舅、大姨三个子女。六十年代中期,妈妈的母亲因病去世,嘎嘎后来娶了现在的小嘎又养育了四个子女。
子女众多,生活条件不宽裕,前娘后母的情感差异、失落,一大家子人难免会产生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矛盾。嘎嘎对之,泰然处之,不偏不倚,抓大放小,从来不对小的争议表态,却保证了总体平稳团结。
七个子女,职业不同,有从政的、有经商的、有务农的,最令他担忧的不是经济形势、农业收成,而是权力带来的风险,他说过,农业收成差大不了饿肚子,生意不好只不过是过苦日子,权力滥用出问题就可能万劫不复。
正是这种看问题方式,沁润影响着后辈,他的子孙,不论是否掌握权力,都存敬畏之心,皆行光明之路。
我是嘎嘎孙辈中的老大,虽是外孙,但他老人家对我从未见外,其实,嘎嘎也从未认为外孙子女有任何区别。小时候有几年,嘎嘎总是让大舅接我和妹妹到麻柳溪过年,直到奶奶提出抗议,才终止了这一做法。我对嘎嘎的最早印象是我和奶奶一起在城里电影院看电影,嘎嘎恰恰在入口检票。
当然早在我的记忆之外,从我降临到这个世界之时起,嘎嘎就对我倾注了无限的关爱。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父母操碎了心,嘎嘎也是非常着急,到处寻医访药,希望我能健康成长。到县城检查身体,嘎嘎单独陪伴我,我睡着了,头不停的摆动,嘎嘎一看马上抱着我向医院跑,幸好路上碰见我伯父,才知道我一直这样,没什么事,一场虚惊。
上小学的时候,嘎嘎在我们镇上放电影,那个时候我们家里还没有电灯,一天晚上,回到家,突然感觉到光亮了很多,原来嘎嘎为了我和妹妹做作业,专门从单位牵了一条电灯线,那天晚上,我们作业做得特别快、特别好。

初中的时候,嘎嘎回县城了,为了鼓励我学英语,专门给我买了一本英汉词典让爸爸带给我,我现在还记得他老人家用毛笔给我题写的名字,“震”字写法很独特。
上高中了,成绩不咋样,家长亲友都很着急,免不了数落、埋怨,听多了,我反而有些反感,嘎嘎从没有直接批评我的学习,但他的教育方式却最有效果。已经快要高考,意大利世界杯开始了,我是足球迷,偶尔还会溜出去看一场比赛,正好是周末,我到大舅家,嘎嘎恰好也在,10点多了,我开始看足球,嘎嘎陪着我,一边看,一边聊天,开始都是一些闲琐小事,一问一答,心思完全还在足球上,渐渐的,话题开始出现我父母亲最近的工作、劳动,我的思绪无法完全集中在绿茵场上,不时浮现出父母辛劳的镜像,最后,我主动关掉了电视。
大学毕业之后,出于调整职业规划的需要,我准备报考研究生,大家都充满了期待,嘎嘎却非常冷静,只是问了我一句,这是你自己要考吗,我作了肯定的回答,他也只是点点头。
工作稳定之后,每年我都会去看看嘎嘎,小嘎有些夸张的说,只要听说我要来,嘎嘎即使病了也会很快好转。我回嘎嘎家,嘎嘎确实非常开心,精神很好,聊天南地北的见闻,古往今来的旧事,直到深夜鸡鸣。物权法颁布的时候,嘎嘎还跟我讨论如何保护农民的权益。
嘎嘎身体一直很好,思维非常清晰,只是最近几年,感觉到有些衰弱的迹象,肺部感染侵蚀着老人的身体,跟嘎嘎聊天,持续不了多久,老人就会休息沉睡。
去年下半年,我工作调整,电视上公示,听大姨三姨说,老人家知道之后,异常高兴,精神瞬间好了很多。阴历五月十二是嘎嘎的生日,今年嘎嘎满九十二岁了,我决定回去看看老人家,给老人家拜寿。寿宴很热闹,各方的亲戚朋友都来为老人祝福,但是老人家虚弱的趋势无法改变。我跟嘎嘎打招呼,嘎嘎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又扶着拐杖闭目养神。
天色晚了下来,客人纷纷离去,我也准备离开了,跟嘎嘎告个别。嘎嘎突然精神好了起来,谈起了土地菩萨,并要求做木匠的远房嘎嘎做一个土地菩萨木龛,嘎嘎还说了当年忠堡镇的一个土地庙里的一副对联:“婆婆莫擦摩登红,谨防特务打主意。公公要留络腮胡,免得保长拉壮丁”,借土地菩萨讽刺国民党政府的独裁统治。嘎嘎握着我的手,我感觉到了力量,我告诉嘎嘎,春节再回来看他老人家。虽然已有思想准备,但还是不愿相信,这竟成了与嘎嘎的最后一面。阴历五月十七,噩耗传来,嘎嘎永远离开了我们。
麻衣素缟,哀乐萦绕,肃穆灵堂!
小山沟里人流涌动,亲朋故交从四面八方而来,鸣炮竹、点烟花、烧纸钱、献花圈到老屋祭奠老人。给老人磕头,披麻带孝,依据土家人的规矩,孝子孝孙应该通宵守护灵柩,直到上山入土安葬。按照先生的测算安排,凌晨四点开棺,五点出殡。棺盖开启,嘎嘎慈祥依旧,安详如斯,泪雨纷飞、悲切哭声中,棺盖再次安合,阴阳两隔。
天空下起了毛毛细雨,清晨五点还不见光亮,锣鼓乐声、鞭炮鸣响里,出殡队伍寻着晨昏夜色里的点点灯光向墓地进发。墓地在深山密林之处,需要先车行山脚,再由人力扶送上山。
到了山脚,雨已经停歇,天空也开始露出微微亮光。山路变得崎岖狭窄,到达墓地还需上两百米陡坡,雨后泥泞湿滑,不由得让人暗暗担心。上面用麻绳系住棺木往上拉,下面数十人交付推抬,在吆喝鼓励声中,抬立者几乎垂直于山坡路面,换人再换人,一波接一波,灵柩终于归位!
暮色已然消去,天空开始晴好,放眼望去,一片豁然开朗,云开雾散飘荡回落出多姿的片段蓝色,绵延无尽的山川。我仿佛看到了嘎嘎安静的坐在这里,若有所思,看着远方…